綠島.朝日.初冬.物語 Char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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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這是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得獎作品之一「雪國」的小說開頭。

作者把東京的喧嘩擋在隧道外面,在面對日本海西岸新瀉縣為背景的雪國冰天雪地中,舖陳著東京研究西方芭蕾舞的自由職業者「島村」,去過東京的藝妓「駒子」,和陪伴駒子三味線師傅的兒子回雪國養病的單純女子「葉子」之間糾纏的故事。

冬天會坐長途火車,來冰封雪國的人,心中總有個故事。

住在桃園的我,心懷蘇軾「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的豁達,在冬天坐長途火車,穿過數不清的隧道,再坐一趟巴士,加上一趟波濤洶湧的船程,在陰雨綿綿的清晨,帶著心中的故事,前往休眠中的綠島。

綠島是台灣第四大外島,離台東本土33公里,面積約16平方公里,島上最高山是火燒山,高度約280公尺,受菲律賓板塊的擠壓,每年以8公分的距離向台東陸地靠近,以後去綠島就可以不用坐船,但那是58萬年後,不是現在。
船程從富岡漁港啓航,是50分鐘左右的快船。所謂快船就是跟東北季風掀起的浪花激烈衝突,吵到快要掀桌一樣速度前進的航程,連坐船人的胃也跟著海浪翻絞。帶著忐忑不安的心,登上甲板上下兩層的「綠島之星」。最後一刻,仍不放心地問工作人員,船艙哪個位置對風浪比較不敏感,有點文鄒鄒的,其實意思就是哪裡比較不會暈船嘔吐的意思。

工作人員手一指,把我引導到左邊的船艙,想像不到是個舖著長方形塑膠皮面軟墊的大通舖,真是太貼心了。已經有十幾個年輕人整齊地躺一排了,找到一個空隙,我趕快枕著後背包躺下去,就這樣「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漂到緑島。

到達南寮漁港後,登船前預訂的民宿主人,已經派她酷酷的阿嬤,騎著摩托車在碼頭等我,準備載我和行李前往以漂亮潛水珊瑚礁聞名的石朗。

到達面對海灘的民宿放下行李,預定好下午潛水的時間,顧不得毛毛細雨,就迫不急待換上跑鞋,起步往民國26年,日治昭和12年(1937年)美國「胡佛總統號」郵輪觸礁沉沒,1,000多名遊客被綠島居民奮勇救起後,美國紅十字會為感謝綠島居民勇敢救人的義舉而捐款興建的緑島燈塔前進。

沿途經過綠島大街,綠島鄉公所,機場,國中,國小,一路上沒有什麼人跟車子,只有耳邊呼嘯的海風和三不五時飄下的雨絲,有一種把綠島包場的感覺。待轉入中寮村的民居巷弄,順著指標前行,矗立於機場跑道北端的海岬上,白色的燈塔已經在遠方等待我的造訪。

冬天的綠島大街商店開得零零落落地,就像沒有生意上門的路邊攤阿婆,正在打磕睡一樣的無精打采。

跑步回到房間,簡易地吃完午餐,就滿心期待地到旁邊的潛水部,跟好幾天沒有帶客人下水,悶得慌的教練Hao會合,上了十分鐘精簡版潛水課程,確定我抓到要領沒有問題,教練就讓我換上潛水裝,套上潛水鏡,協助我背上約20公斤重的鐵肺,尾隨也是同樣裝備的他,穿越馬路到達對面海灘潛水區,開始我的潛水初體驗。

剛開始沒有抓到平衡耳壓的訣竅,下潛到特定深度,耳朵很不舒服,就用手勢向教練示意上昇。等耳朵舒服了,再下潛,練習平衡耳壓技巧,如此兩三次來回,終於如魚得水,自在地與迎面游來,想要親吻我的淺礁區熱帶魚say hello,也跟珊瑚礁上休息的海龜打招呼,問牠「吃飽沒!」。

教練很滿意我快速適應潛水區的水壓,導引我到更深處,親手把下水前寫好,給太太和女兒的明信片放入海馬造型郵筒中,讓火燒島海流加持過的想念,透過「海陸空」郵寄到冰天雪地的溫哥華給她們。
真是一趟賞心悅目,刺激,又感性的潛水之旅。

潛完水,回到民宿房間,躺在軟綿綿的床上,還沒天黑,睡神就來敲門,把我召喚入夢鄕。等恍惚從夢境中醒來,已經是吃晚飯時間。

用完餐,略事休息,穿上跑鞋,帶著泡湯衣物,逆時鐘沿著黑漆漆的環島公路,去朝日溫泉找尋心中念念不忘的綠島故事,那時是晚上八點剛過。

快三十年前,陪太太參加她的大學畢業旅行,在花東縱谷的大地上,留下我們美好的回憶,尤其在全世界唯三(另兩個,一在日本,一在義大利),日治時代叫做「旭溫泉」,在海邊礁石間有簡易泡湯池的「朝日溫泉」池,我伸直雙腿,雙手背在頭後面,太太躺在我的肩膀上,秀髮一半浸在水中。年輕的我們頭靠頭,時而低語交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喜悅,時而仰望天空,靜聽海濤聲,看密密麻麻壓得人快喘不過氣的繁星。那混著海風的青春氣息和令人震驚不已的天幕,過了這麼多年仍在記憶裡翻騰。

跑過來途中,左手邊是綠島中央高高的火山集塊岩形成的山丘,右手邊是裙狀珊瑚礁岩的海岸。大部分路程沒有路燈,透過海上的天光,可以隱約看到千軍萬馬奔騰的太平洋潮水,被海蝕作用後面目猙獰的礁石阻擋去路憤怒反抗,水流急欲爭脫又進退不得,進而碰撞形成白花花浪條。它成為烏漆麻黑前進中,導引我方向的醒目標線。

隔著大片暗黑的海面,遠處台東靠海小城固守家園的後山人,家家戶戶點亮的燈火,像一條長長的聖誕節燈飾,從北到南點綴著這些天主教堂比道教廟宇還多,蒙主耶蘇庇佑的原住民鄉鎮。

沿途除了雄壯澎湃的海濤聲外,藍芽耳機也傳來紫薇小姐「這綠島像一條船,在月夜裡搖呀搖」的歌聲,可惜今晚月亮被厚厚的黑雲遮住了光芒。近50分鐘的路途,迎面及我後面各自只有一輛汽車及摩托車擦身而過,這綠島的夜真的是非常非常沈靜,除了大海的聲音。

終於一大片亮光出現了,我看到「朝日溫泉」的招牌及背後打着美麗燈光的會館建築物。

驗了票,換上泳褲,走進陌生的溫泉區,跟我以前在海邊礁石間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工作人員告訴我,海岸邊的簡易池基於安全考量,只有特定節日,配備有救生員才能開放,現在新的區域已經離海岸約100公尺,有數個面積不同及冷熱不同的池子。

這個漂著細雨的夜晚,客人寥寥可數,所以只開放三個池,我選了其中一個溫度適中的池子入湯,已經有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在溫泉池中了。

靠著他對面的池沿,頭往後一仰,只有看到黑漆漆的天空,星星和月亮全部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開派對,今晚不見客,心中有幾許失望。

出於無聊,用「池水的溫度」起頭,打破和池中客人的沈默,跟他話家常。他在緑島工作,但家住高雄,每個週末回家,週間至少會來泡湯一次。沒多久,又有另一位比較年長的溫泉客加入,三個人聊天的氣氛更熟絡了。

言談間,我知道第一個客人是緑島監獄的高層長官黃先生,而第二個入池者是溫泉會館剛接手不久的新老闆林先生。交談時我面對會館旁,打著探照燈的「帆船鼻」岩壁,壁面凹凸不平的表面因光影的明暗效果,浮現出一種神秘的美。
因為順路,考量我深夜徒步回住處的距離及安全,監獄長官熱心地用摩托車「押送」我回民宿,還好不是回監獄,哈哈。一路上跟黃先生敞開心胸而談,黑暗有一種魔力,會化解陌生人的心防,拉近彼此的距離。

隔天吃完早餐後,開始我順時針徙步環島的壯舉,用雙腳好好體會這個200多萬年到50多萬年前,歷經多次造山運動與火山噴發所形成的島嶼,及海水沖刷形成充滿想像力的海蝕平台, 海蝕溝,海蝕洞,海蝕門,海崖等地形和岬灣等各種樣貌的海岸;再加上層次分明的海階,大片的裙礁海岸,砂質海灘,及沙丘都是讓地質愛好者留連忘返的奇觀。

另外清嘉慶18年(1813年)小琉球(今琉球鄉)漢人漁民曾勝開等因強風,漁船漂至火燒島,於北岸公館村附近著手開墾,200多年代代相傳留下的歷史痕跡也讓這趟環島旅行,除了自然地理的野性,也有非常源遠流長,兼具知性與感性的人文情懷。尤其「柚子湖」這個廢棄的昔日小漁村聚落,散步在以咾咕石(珊瑚礁岩)砌成的傳統民宅,觀察傾倒牆面的細部構造,想像先人一石一擔採集建材的艱辛,充滿令人發思古之幽情。

我下午五點左右走到溫泉會館,買了票,進入室內池,讓走了一天,肌肉痠痛的雙腿緩緩浸入飄著輕煙的溫泉湯,一寸一寸的讓腳到大腿的肌肉得到按摩般呵護,俗話說「樹枯根先竭,人老腳先衰」,陪伴我環島一整天的功臣,當然要好好犒賞它。

足爽後,上半身才慢慢下水,直到脖子也泡在溫泉裏,頓時全身上下有通體順暢的快感。今晚迎面吹來的海風比昨日還強,隔著室內池的窗戶呼呼作響,好不蕭瑟。我倒了一杯背包中隨身帶的紅酒,趴在池中,一口一口啜飲著葡萄歷經粹煉的菁華,哼著歌曲「瀟灑走一回」的名句「天地悠悠 過客匆匆 潮起又潮落 」,讓思緒隨著海風東飄西蕩,上天下地。

在神遊中,時間很快就忽悠過去,到了祭拜五臟廟的時候。我問温泉主人有沒有賣餐點,所以我可以在這裡解決晚餐,繼續享受「溫泉水滑洗凝脂」之樂。結果意外得到一頓免費的食物及「一千零一夜」的阿拉伯人文之旅。
在晚餐的小長桌上,認識了老闆的姊姊也是共同經營者May,她已經是知名的旅遊演講名嘴及六本暢銷旅遊書的作者,旅行過一百多個國家,筆名是老夫子姐姐,在旅遊中累積豐富的阿拉伯人文歴史。

她的目標是完成十本中東地區深度的遊記書,最近的演講主題是「西亞最大城-德黑蘭的美麗與哀愁」。她在席間聊及古稱「波斯」的伊朗淵源深厚的文化,歴史,及藝術,口吻充滿對這個古國的欽佩與相見恨晚。

這使我想起在溫哥華一次跳土風舞認識,有個伊朗菜市場名字的波斯人,Ali. 他因為家庭因素,已經返回德黑蘭定居。Ali是個容易相處,隨遇而安的人,每次碰面,我們總是熱情擁抱,再用「Holeshama chedole !」(波斯話’你好嗎’之意)互相問候,彼此在溫哥華有過很快樂的相處時光,我們仍然在what’s app保持連絡。他對波斯古文明跟May有相同的自豪及緬懷。

多麼神奇機緣的一場環遊世界交流,若不是在冬季冷清的綠島,若不是在外面狂風大浪沖擊的朝日溫泉,若不是「The night is young 」的閑適,這埸敞開心靈的分享一定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像公車坐過站急著下車的對話,在「Bye Bye」中草草告別。

林先生的哈欠打斷了交談,暗示天色不早了。席間他特地煮了一大鍋暖身的海鰻大補湯,為寒夜中的氣氛添炭加火,特別一提的是那隻可口美味的海鰻是他一個員工阿智,昨晚在溫泉附近海域抓的,那麼新鮮,那麼產地直送。

May特別跟我說起阿智的故事。他是土生土長的綠島人,已經二十幾歲,但長大至今最遠的離鄉足跡是花蓮,沒錯是花蓮。他因智力反應比較緩慢,父母不放心離鄉背井到比較有發展的台灣本島討生活,就把惟一的兒子留在身邊。

「上帝關一道門,也會為人開一扇窗」,他做事專注,可以把「簡單的事,重覆地做」執行得很好;心思單純,曾經在上班時間跟May告假回家,原因是「他的羊肚子餓了,要回家餵羊」;但又具備那麼多在「火燒島」生存下去的技能,譬如靠海吃海的捕魚絕活。

荷蘭後印象派畫家梵谷因為早年牧師家庭的背景,非常悲天憫人,推崇能夠在土地上自力更生的底層老百姓。他1885年,近乎黑白的油畫「吃馬鈴薯的人」,就是一系列作品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幅。作者自敍道「他想藉著一個油燈的光線,表達吃馬鈴薯的人,用他們同一雙在土地上工作的手,從盤子裡抓起馬鈴薯 - 他們踏踏實實地自食其力」。梵谷若有機會在溫泉村看到阿智,一定也會以他養羊或捕魚專注的神情為主題,用畫筆表達對阿智「生於斯長於斯」的讚美。

帶著滿足的胃及愉快的心情,再到戶外泡湯池,繼續享受夜色中,強烈的東北季風激起的浪花和迷濛的薄霧,在會館柔和的地面矮燈光芒中,炫染出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氛圍。

我躺在面對燈光投射的「帆船鼻」石壁的池邊,回想昨晚看到的神秘之美,瞇著眼找尋燈光形成的明暗線條,順著線條慢慢形成一幅素描畫,畫面中赫然發現是一個左手臂向後枕住頭,胸肌寛廣,往後仰躺,嘴角帶著微笑的男人。他的右臉貼著一個嘴角也帶微笑,身體躺在他身上的美麗女子。

我柔柔眼睛,打打臉頰,讓頭腦清醒一點,再仔細看了數次,那個兩人溫柔相依的輪廓仍清楚可見,我彷彿看到近三十年前我和太太躺在這裏看星星的時光。

雖然少了星星,但近三十年前的綠島故事,仍生動地在我的心中潦起,多希望太太越過太平洋,從溫哥華來到溫泉池,依偎在我身邊,像當年一樣輕聲細語。

泡湯結束,林先生熱心地「有呷閣有掠」,請他一位年長的員工回家途中,順便載我回民宿。坐在他的摩托車後座,頂著寒風,心中卻被林家姊弟的熱情好客暖洋洋的團抱著。

綠島的最後一天,在坐下午三點半的船回台東前,健行回朝日溫泉,從那裡走「過山步道」,踩著環島公路尚未開闢前,綠島先民從渡船碼頭到溫泉的捷徑,穿越火燒山,欣賞這個輝石安山岩所形成的山丘;同時從不同的高度俯看島嶼四週特殊之珊瑚礁地形,及受到海岸侵蝕的奇岩景觀。

登到最高點時,回頭看昨晚泡湯附近的帆船鼻,太陽正好從雲層中露出臉,整個丘陵由暗沈變成明亮色系,名符其實的綠島,令人心曠神怡。

過山步道的另一端在綠島機場附近,走出來對面就是可以飛行小飛機的機場跑道,跑道用醒目的紅白相間矮木柵欄跟馬路做區隔,目的不是防止居民進入,而是島上隨處可見的鹿或羊闖入。

到了碼頭,民宿的員工正好把我的行李箱載到,此時碼頭已經很多人排隊等候坐船回台東或去台東。

我很幸運又坐到有臥舖的快船,艙裏本來很寛敞沒什麼人,但後來吵吵嚷嚷聲中,進來了一群到台東參加羽毛球比賽的中小學選手,他們身穿「綠島羽球」醒目的黑白外套及運動長褲,每個人肩上的大背包都有一對外露的羽毛球拍,一群人迅速地把臥舖中所有空隙填滿,其他人連伸直腿都有點勉強,但他們對坐船及去台東的興奮及童心未泯的嬉戲笑聲,很快就把歡樂氣氛感染大家,沖淡了不少對暈船嘔吐的不安。

隨著船離開碼頭,出到外海,開始迎風破浪前進,孩子也紛紛身體躺平,安靜下來,進入休火山狀態,直到船抵達富岡漁港,天真爛漫的活力又像活火山爆發,伴著大家下船。

下了船,上了去火車站的「陸海空快線」巴士,往小野柳的途中,我遠望太平洋方向,蟄伏在海上的綠島。昨晚山壁上的明暗素描影像及三十年前的甜蜜回憶,逐漸在我腦海中時空交錯,成為倩影重疊的融合圖像,被歲月裱框成一幅綠島之旅,深刻難忘的油畫作品。(2022/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