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摘: 劉墉 《把握我們有限的今生》

主旨: 劉墉 - 當一切化 作煙塵

賈桂琳甘迺迪死 了,照她的遺囑,葬在第一任丈 夫約翰甘迺迪的身旁。新聞出來⋯⋯ ,議論紛紛:

「賈桂琳真勢 利,哪個丈夫有名有勢,死後哀 榮來得大,就葬在誰身邊!」

「照西方規矩, 女人嫁幾任丈夫,就應該掛幾侗 姓,她葬在甘迺迪身邊,是不是墓碑上還刻『賈 桂琳‧甘迺迪‧歐納西斯』呢? 還是把第二任丈夫除了名?」

「歐納西斯真倒 楣,到頭來身邊空空,沒一個 人!」

「你怎麼不想 想,歐納西斯早葬在他前一任老 婆的身邊呢?」

※ ※ ※

這倒使我想起一 位女同事。

丈夫臨終,把她 叫到床邊:

「妳平常每個禮 拜都要去作頭髮、修指甲,別因 為我死了,就不再打扮。沒有一個男人,會愛邋 遢的女人!」

丈夫又把兒子叫 過去:

「我死了之後, 如果你媽又找到了愛她的男人, 你們可不能反對!」

說完,就嚥了 氣。

隔兩三年,這位 女同事果然又交了男朋友,也是 個喪偶的人。臨結婚,她對我說:「你知道嗎? 我跟他結婚是有條件的,就是我 死了之後,一定要埋回我上一任
先生的身邊。」

「他答應了 嗎?」

「當然!」女同 事笑道:「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早要說,一直不敢說,他也希望死掉之後埋回 他原來的老婆身邊!」

0不丹 (1).JPG

※ ※ ※

伴侶、伴侶,那 做伴的成份,可能遠大於作「愛 侶」的成份。尤其是再婚的老伴,誰知道在自己 或對方的心底,不是埋藏著一分 過去的愛?

記得一位原本是 神仙眷屬的老教授,在太太死去 沒多久,便再婚了。許多人怪他「變」得太快, 彷彿過去的鶼鰈情深,一下子都 反諷成「虛情假意」。

終於有個大膽的 學生問了:

「教授,您對新 師母和死去的師母,哪一位愛得 比較深?」

教授只是一笑:

「自她死後,我 的愛,也跟著她死了!」

這淡淡的一句 話,說出了多少情懷!豈知道, 這世上有許多人,很可能在初戀失敗的那一刻,或 年輕喪偶的那一天,便已經把自 己一生的愛,跟著埋葬。剩下的只是身體,在人 間過著不得不過的日子。那心中 留下的只是情,不是愛。只是平
靜地回應著、累 積著,卻永不再熾烈、燃燒!

※ ※ ※

當然這種事,一 般人是不願明著承認的。譬如當 我剛寫完〈遺忘多年的最愛〉那篇散文時,拿給 妻看。她就很不高興地說:「怎 麼可能跟一個人,天天躺在同一張床上,心中最 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她八成是懷疑我 有甚麼影射。只是當我說:

「想想!如果我 突然死了,隔一陣,妳又找到可 作老伴的人,你們結婚了!請問,妳心底的最 愛,會是那個男人?還是我?」

她不再吭氣,眼 睛裡似乎立刻同意了我的看法。 只是過了幾分鐘,她說:「可不是嗎?但如果那 個男人是第一次結婚,就太不公 平了!他心底的最愛可能是我,
我心底的最愛卻 不是他。」

2884-農村的驢車.JPG

※ ※ ※

想起開放大陸探 親的時候,一位老先生的話:

「我很多朋友, 都出了麻煩,這邊早又娶了,那 邊卻四十年守著沒嫁,好多女人還因為丈夫在台 灣,受夠了批鬥,如今終於熬出 頭,盼回了丈夫,丈夫身邊卻多個女人!」歎口 氣:「我那大陸婆,我沒走幾 年,就餓死了。可是這兩年,我 身
體不好,常想,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到天國, 看到她。兩個剛團圓,我在台灣的老婆也跟著死 了,追上來。怎麼辦?」他一攤 手,把嗓門拉得好大:

「我這不是一國 兩妻,是一世兩妻啊!」

還有個故事說得 妙:

一個人的太太早 死,他跟著又娶了。兩人養了一 窩孩子,過得挺好。哪兒知道,過了幾十年,這 人死之前,居然堅持要埋到上一 個老婆身邊。

家人照辦了。可 又過幾年,第二任老婆也死了, 也堅持要埋到丈夫身邊。

埋葬那天,請墓 地工人鑿開墓穴,把老頭子和前 任老婆的骨灰罈往旁邊挪出個空位,再把第二任 老婆的罈子放進去。

老爺在中間,前 後兩任太太在兩邊,原本挺好的 事,沒想到第一任老婆生的孩子,帶著孫子趕 來,硬是不准第二任太太「就 位」。

兩邊拉拉扯車, 一邊要放上去,一邊要拿下來。 突然,o白o答、o白o答 兩聲,老爺和新死太太的 骨灰罈子全掉地上。碎了!

怎麼辦?兩罈骨 灰打在了一塊兒!全是灰灰白白 的粉末,要分嗎?不是這堆摻了那堆,就是那堆 裡有了這堆。

兩家人全楞了! 接著,又是o白o答 一聲,第一任老婆的兒子,把他 娘的骨灰罈子,也掉了下去:

「要摻,全摻在 一塊兒吧!總不能讓我爸爸跟那 個女人難分難捨,卻要我娘孤零零地在旁邊 看!」

三罈骨灰,成了 一罈。兩個老婆生的孩子相對一 笑:「何必呢?全是一家人!」


2714-往布哈拉的路上-牧牛人.JPG

※ ※ ※

讀過許多靈魂學 的書,都說靈魂是沒有「質」 的,它飄遊在空中,可以穿越一 切東西,也能穿越 彼此。

譬如,有些經歷 死亡,又復生的人。回憶當自己 受重傷倒在地上時,靈魂卻好端端地站了起來。 然後發現許多人迎面衝來,無視 於自己的存在,而衝向躺在地上的軀體。自己彷 彿成為一團懸在空中的雲,俯看 下面的人們正在進行急救。

失去質的靈魂, 不正像煙霧一般,可以輕鬆地交 織、會合嗎?就算有生時帶來的怒氣,那怒氣伸 出的「拳腳」,也將化作無形。 至於凡間所有的愛意,在那交會之中,又會是何 等地泰然。

我很喜歡那個骨 灰的故事,也很欣賞洋人在葬禮 時說的「來於塵土歸於塵土」。

把一切生時的愛 憎,都化作煙塵。肉體為塵,成 為大地的一部分。心靈為煙,成一部分。於是你 裡有我、我裡有你,成為永恆的 和諧與安詳!

P1150906.JPG